爱情与毒药

阅读:   时间: 2018/6/21 10:50:23  【打印】  【关闭
电影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电影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

莎士比亚的戏剧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中,罗密欧因为误杀人命被流放,朱丽叶则被家人逼迫另嫁巴里斯伯爵。劳伦斯神父为了玉成这对相爱的少男少女的好事,让朱丽叶服用药汁,陷入假死状态,四十二小时后方能醒来。待朱丽叶被移送到家族墓地,罗密欧在那里等她,随即远走高飞。

这本是万无一失的妙计,不料阴错阳差,消息没有及时送到罗密欧那里。罗密欧赶到墓地,以为朱丽叶已死,自杀身亡。朱丽叶醒来,也在哀痛之中自杀。

梁实秋中译本的题解中说,情人离别与睡药的故事,在西方源远流长,奥维德笔下就已出现过。直到童话《白雪公主》,以及柴可夫斯基的芭蕾舞剧《睡美人》,都还有这个情节,只不过在《睡美人》里,毒药换成了咒语。中国读者则很容易发现,与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最相似的情节,莫过于《阅微草堂笔记》中的福建女子一条。

纪晓岚的故事说,福建有户人家的女儿,未出嫁就死了,家里把她安葬。可是过了一年多,亲友却在外地见到了她。开始只是觉得长得像,再注意听她说话的声音,看她的行为举止,完全一模一样。亲友乘她不注意,在背后喊她小名,她果然回头。亲友知道没认错,但又怀疑是鬼,回去告诉她父母,挖开坟墓验视,棺材里是空的。于是全家人一起找到女孩,女孩不承认。父母说,她胸前有瘢痣,可以为证。让邻家妇女引入内室检查,果然有痣。女孩只好吐出实情。原来她和邻居男孩有了私情,怕父母不同意婚事,听说有一种茉莉花根,磨碎了放酒里喝下,人就和死了一般。用一寸花根,昏死一天,两寸两天。最多到六寸,还可以复醒。用到七寸,就真的死了。女孩和情人商定,用这种方法诈死,等她下葬之后,男孩把她挖出来,逃到外地安家。

这里说的茉莉花根,不知是否确有其物。一寸昏厥一天,显然是传说。就算有这种毒草,作用也不可能如此精确。

《老残游记》里写到一种名叫“千日醉”的药草,“少吃了便醉一千日才醒,多吃就不得活了”,泡出的药水,“色如桃花,味香气浓,用舌尖细试,有点微甜”,“只有一种药能解,名叫‘返魂香’,出在西岳华山大古冰雪中,也是草木精英所结。若用此香将文火慢慢的炙起来,无论你醉到怎样田地,都能复活。”就更加夸张了。

中国古代小说和野史笔记里,这类故事很多,毒药往往当作成就爱情的神奇手段,与莎士比亚是同样的机杼。

唐人薛调的著名传奇小说《无双传》,说有个叫王仙客的人,父亲早逝,随母亲回到姥姥家,和舅舅刘震的女儿无双一起长大,青梅竹马,亲密无间。王母临死,请求哥哥把女儿许给儿子。刘震嫌仙客贫穷,不肯答应。后来泾原兵士造反,唐德宗仓皇出逃,刘震让仙客押送他家财物出京,许诺把无双嫁给他。刘震夫妇自己则未能逃出首都,被迫接受了伪职。乱平之后,刘震夫妇被处死,无双被籍没为宫女。

仙客千方百计打听到无双的下落,又乘宫女集体出游的机会,见到无双,倾诉衷情。他得知富平县有个姓古的下级军官,叫古洪,是个豪侠之士,便百般结交,一年之后才说出自己的心事。古洪慨然相助,从茅山道士那里讨得一种灵药,那药“服之者立死,三日却活”。指派刘家从前的丫环采蘋假装太监传令,说无双是逆党家人,赐令自尽。无双服药死后,古洪假称亲友,赎出尸身,运回王家救活。仙客和无双连夜逃走,事情平息后回到老家,过了五十年好日子。

茅山道士的药究为何物,是草木还是矿物,小说中没说,但毒性巨大,事后的救治相当费功夫。小说中写到,古洪救出无双,告诉王仙客,无双已经死了,但心头微暖,后天就会活转来,你要小心地灌她汤药,切须静密。仙客把无双抱进阁子,独自守在身边。到天亮,无双全身回暖,不久即睁开眼睛,看见仙客,哭了一声,又昏迷过去。灌药治疗一整天,直到入夜才彻底复原。

时间背景更早,流传也更广的,有崔怀宝和薛琼琼的故事。这故事半真半假,像虚构,又像纪实,牵扯到杨贵妃,还留下一首有名的爱情词,被张君房收入大名鼎鼎的《丽情集》,成为文人喜用的典故。

说的是在唐明皇时候,有个乐供奉杨羔,因为和杨贵妃同姓,很受皇上宠幸,外人尊称为“羔舅”。天宝十三年春天,时近清明,皇帝开恩,让宫女们到郊外踏青,痛痛快快玩一天。唐朝风气开放,思想自由,心智健康而率性豪迈的人物很多,不管是在功名利禄,文化艺术,还是在个人生活上,与后世惊弓之鸟式的猥琐和凡庸不同。有个叫崔怀宝的人,向称狂生,颇似明清戏曲小说中的唐伯虎,大约人英俊,又才华横溢。他看见宫里的车队出来了,假装避道不及,站在树下偷看,看见车里一位丽人,敛容端坐。崔怀宝看她,她也看见了崔怀宝。

两人正在互送秋波,有人走过来喝道:什么人在此,胆敢偷看宫人?崔怀宝吓坏了,老老实实地招认了偷窥行为。没想到这人听过之后笑了,说,“你这人也算个大傻瓜了,知道看的是谁吗?不是等闲女子,是宫中第一筝手。你若有心,我倒是可以帮助你。晚上你到永康坊东,去杨将军的宅上找我。”

这人便是羔舅。

到晚上,怀宝如约而至。羔舅说,你想得到天下佳人,得显点本事让我看看啊。嗯,就来首小词吧。崔怀宝大概是熟读过陶渊明的《闲情赋》的,顺着那意思,稍一思索,便有了五句:“平生无所愿,愿作乐中筝,得近玉人纤纤手,砑罗裙上放娇声,便死也为荣。”杨羔大为叹赏,当即请出车中那姑娘,告诉怀宝:“她叫薛琼琼,是良家出身选入宫中的。既然你们两情相悦,今天我作主,把她嫁给你,你就带她远走高飞吧。”

然后各赐他们熏肌酒一杯,说:“这酒是常春草泡制的,也有人说用的是千岁藟草,总之喝了以后,白发变黑,益寿延年。”又告诫他们,去到外地,一定要低调,不能显本事,以免暴露身份。

宫中发现筝手失踪,通告全国搜寻。崔怀宝带了薛琼琼去荆南做官,闲时夫妻唱和,日子过得很惬意。不久中秋赏月,薛琼琼忍不住取出筝来弹奏,同僚听见,顿起疑心,心想近来到处查找筝手,这人筝弹得如此出神入化,又是从京都来的,显然就是宫中逃走的人了。报告上司,崔怀宝夫妇被押送回京。

审问时,崔怀宝说,他没有拐带薛琼琼,薛琼琼是杨羔所赐。杨羔闻讯,向杨贵妃求救。贵妃就对明皇说,“是杨二舅赏给他的,陛下就饶了他们吧。”明皇赦免诸人,并下旨正式赐薛琼琼与崔怀宝为妻。

故事里提到了熏肌酒。造酒所用的千岁藟,古书上常见,有人说就是诗经和左传里的葛藟,是葡萄科的藤蔓植物。本草书中说它的功用是补五脏,续筋骨,益气,止渴。杨羔说熏肌酒可使头发变黑,这里的千岁藟显然不是寻常的千岁藟,更像是何首乌。何首乌也是藤蔓植物。

至于常春草,估计也不是实指,就是一种仙草,好比《汉武洞冥记》的荃蘼、碧草、吉云草之类。然而在唐代,有一种常春藤,是大名鼎鼎的药草,故事里的常春草,也有可能就是常春藤,而常春藤就和前面说的几种毒药或麻醉药有了关联。

据《新唐书·方技传》,有位江湖术士姜抚,自称懂得神仙的不死术,隐居在山里,不轻易见人。开元末年,正好在崔怀宝故事之前,太常卿韦縚祭祀名山,顺便拜访山中的隐士,见到了姜抚,回来报告唐明皇,说姜抚已活了数百岁。唐明皇把他召到洛阳,询问长生不老之法。他推荐明皇服用常春藤,说常春藤能使白发还黑,可致长生。与杨羔所言,完全一样。还说太湖的常春藤质量最好。明皇派人去太湖采摘,赏赐给各位大臣。

右骁卫将军甘守诚,是个药物行家,他对唐明皇说,所谓常春藤,就是千岁藟,毒性太大,术士们早已放弃了。姜抚把它改个名字,吹得神乎其神,这是欺骗陛下。民间以常春藤渍酒,喝的人多半暴死。唐明皇听了害怕,自此停止服用。姜抚见势不对,假说去山中采药,一溜了之。

可见那时候,民间流行饮用常春酒,虽然不断有人被毒死,但延年益寿的吸引力太大,仍然照饮不止。

由此可见,崔怀宝的药酒情节,是从新唐书姜抚传里借来的。这故事的原始版本不得而知,依理推测,杨羔应该和劳伦斯神父及古洪一样,也是用毒药让薛琼琼假死,使她逃出宫廷。否则,他一个乐工头儿,胆子再大,关系再硬,也不可能敢把皇帝的宫人许给外人。

历代相传的奇异药物,特别是与名人轶事或文学名著有关的,有的可以考证出来,如苏格拉底死于毒堇,古罗马人善用颠茄杀人,《基督山伯爵》中维尔福夫人给继女下毒,有人说用的是马钱子,但大多数时候,要么语焉不详,要么出自幻想。

中国人说鸩毒,起初是指用鸩的羽毛浸泡的毒酒,后来描写宫廷斗争,不管是谁,只要被毒死就说是饮鸩而死,鸩便成为毒的代名词,比最恶俗的砒霜还司空见惯。然而鸩这种怪鸟到底有没有,至今不得而知。也许早先有过,后来灭绝了,也许根本没有。

《老残游记》里的“千日醉”,不用说,是从狄希造的让人一醉千日的千日酒变化来的,与还珠楼主和金庸小说里千奇百怪的毒物属于同样性质。让人先死后活的药,如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里的,《无双传》以及崔薛故事里的,如果往现实中套,最可能的是宋代词人周密在《癸辛杂识》里记载的西域奇药“押不芦”:

“回回国之西数千里地,产一物极毒,全类人形,若人参之状,其酋名之曰‘押不芦’。生土中深数丈,人或误触之,着其毒气必死。”

采挖的方法,先在四旁挖深沟,然后用以皮条层层缠裹,一头系在狗腿上。用棍子打狗,狗一跑,把押不卢连根拔起。狗感染毒气,很快就死了。再一起埋在土里,一年后取出晒干,配合其他药物制成毒品。“每以少许磨酒饮人,则通身麻痹而死,虽加以刀斧亦不知也。至三日后,别以少药投之即活。”

利用饥饿的狗将风茄从土里拔出。风茄,曼德拉草,曼陀罗花,押不芦,疑为同属利用饥饿的狗将风茄从土里拔出。风茄,曼德拉草,曼陀罗花,押不芦,疑为同属

押不芦又是什么?我觉得和曼陀罗差不多。相传华佗给人动手术,用曼陀罗作麻醉药,而周密则说用押不卢。水浒中的蒙汗药,有人考证,主要成分也是曼陀罗。

古希腊人的戏剧中,解决难题的方法之一,是神祇的干预。以神力干预人间的事,自然十拿九稳。中国人退一步,换成皇帝插手,如鲁迅嘲笑的皇帝赐婚。然而神仙和皇帝都是靠不住的,那道理很简单:苦难还未上达天听,人已死得冷透,更何况神和皇帝还常常犯糊涂。神光和帝力不及的地方,只好自求多福,借用一切力量,靠智慧,靠蛮力,靠坏人无疾而终,靠阴错阳差化险为夷,解决问题。毒药便不可避免的,成为外来奇迹般的力量的象征,一条捷径,一种变通,寄托了非分的希望,在没有希望中找出希望,便如在堕下悬崖途中恰好抓住的半崖上的一棵树。

人世的戏剧中需要奇药的时候越多,说明凭借理性力量和正常努力破除困境越不可能。奇迹和祈祷一样,如果发生和应验了,生死肉骨也不过寻常,然而没有人能够保证,奇迹一定会发生,祈求一定会应验。朱丽叶和刘无双喝下毒药,无疑是一场赌博,即使安排不出错,更大的可能还是醒不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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