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人父母,如履薄冰

阅读:   时间: 2018/5/23 13:31:53  【打印】  【关闭
留守与儿童。摄影/刘飞越留守与儿童。摄影/刘飞越

孩子

作为一个10岁男孩的爸爸,艾赦似乎很乐于晒娃。晒他亲自拍的照片,晒他儿子那些足以难住大人的数学题,也可以认为,他晒的是这个父亲对儿子的格外关切。

艾赦是一名摄影师,供职于某机关单位外宣部门。2016年底,我以合作媒体的身份进驻他们单位,并成为他工作上的合作伙伴。第一次和他搭档工作,他开车,我坐在副驾驶座上。为避免冷场,我礼节性地询问了他一些基本信息:哪里人?参加工作多久了?什么时候开始学摄影的?这个部门多少人?各自怎么分工?家里孩子多大了?男孩女孩?……

主题落到“孩子”之后,原本平淡对话的两个人,就像一块钢板被电焊机激活了,火花四溅。我了解到,他的儿子上小学五年级,从出生起,饮食起居大多由姥姥姥爷帮忙照顾,对请老人帮忙,他们既感激,又无奈。

很多时候,他会不自觉地流露出自己作为孩子“好哥们”的骄傲。“最重要的就是要尊重孩子嘛。”他总结着自己和孩子相处的要诀,几乎是以一个过来人的语气,向我这个新手妈妈传授育儿经。

我也乐于和他聊孩子的话题。作为一个两岁女童的妈妈,我正紧绷神经小心履行着“母亲”这个角色。童年时期与父母长期分离,造成我性格中的某些缺陷,为人母后,我生怕自己丝毫闪失会对孩子未来造成不可预知的伤害。因此,在日常生活和学习中,我格外关注育儿的话题,自然也愿意倾听一个爸爸分享他和孩子的点滴。在与他的聊天中,我还能分享自己在孩子成长中的欣喜、紧张,吐槽养娃过程中和老人的矛盾,这简直再美妙不过。

后来,我们越来越熟悉,也越来越多地聊到孩子。艾赦的朋友圈除了转发工作性内容外,其余的几乎都是关于儿子艾瑜的:他打羽毛球、练习打架子鼓、参加学校活动,等等。当然,下方总会有一堆的人点赞和称赞孩子棒棒的。而我也是一个轻度晒娃爱好者。

工作间隙,我们常常在泛着淡淡霉味的机关大楼里互相串门。一进艾赦办公室,墙面上儿子的大幅照片便能很快抓住人的注意力。照片里,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有着长且浓密的睫毛,五官端正,格子衬衣、牛仔帽,搭配手上的玩具枪,浑身透着一种清澈的异域气质。

毫无疑问,这些照片全部是艾赦自己的作品。从构图、色彩、光线、表情抓拍方面,这些写真都拍得很专业,每个人看到的人都忍不住要夸上几句。

陪伴

我渐渐发现,爱晒娃的艾赦非常在乎对孩子的陪伴。他说,这或许跟自己童年没有父母陪伴的经历有关系,他不希望孩子像自己小时候那样孤独。

艾赦上世纪70年代后期出生在北京远郊。“晚、稀、少”的计划生育政策当时已经在北京全市范围实行。“晚”是指晚婚;“稀”指拉长生育间隔;“少”就是少生孩子,后来“少”具体规定为“一个不少,两个正好,三个多了”。那时北京流行的计生口号是“消灭小三儿”。

艾赦就是政策要消灭掉的“小三儿”,他上头有两个姐姐。艾赦一出生,就作为一个“小黑人”(没有户口的小孩)寄养在姥姥姥爷家。5岁以后,他回到爸爸妈妈家。回想刚回来的那阵时光,他说真的还不如在姥姥家。姥姥姥爷对艾赦疼爱有加,阿姨舅舅年龄也不大,总爱带他玩。在自己家里,身为军人的爸爸常年不在家,妈妈又总在生产队里劳动赚工分,毕竟全家得靠她一人养活。待艾赦读到小学三年级,从部队回来的父亲和母亲又都进北京城里打工。那时交通不便,父母很少回来。于是,他只得跟着两个仅比他大三四岁的姐姐独自生活。

家长不在,难免挨欺负。晚上睡觉时,常有人朝他家院子丢土块石头,年纪小小的他们自然很害怕。姐弟仨睡前总要反复“观察敌情”,之后小心翼翼地插上门栓。为安全起见,他们还搬来椅子凳子桌子层层顶在大门后。怕危险来临时睡死过去,他们还在椅子上放上一个玻璃瓶子。

多年后,有着1米86魁梧身材的艾赦说,自己十分胆小。很长一段时间里,他不敢一个人待着,不敢在洗澡时闭上眼睛,小时候的那种恐惧经常会袭上心头。

因为长期和两个姐姐在一起生活,艾赦常常搞不清自己的性别。姐姐们踢毽子、跳皮筋,他也踢毽子、跳皮筋。很多男孩子玩的项目,如篮球、足球,他根本不会。待长大些,他使劲地往男孩子堆里凑,可人家不爱带他玩。

其实,艾赦上初中时,爸爸妈妈就从北京城里回来了。他们在山上圈起了养鸡场、养猪场,再也不离开了。可长久的亲子分离,让他一直没有学会如何和父母相处。与父母迟来的团圆非但没有给他带来抚慰,相反,父母之间经常性的争吵让他恐惧和烦躁。正值青春敏感期,他经常大半夜被吵醒,随之失眠,“成绩也直往下掉”。

艾赦说。少时的经历让他明白,父母对生活在身边的孩子不管不顾,这跟长期亲子分离的孩子并没有区别,有时候甚至会更糟糕。

2006年儿子艾瑜出生后,艾赦就决心要做一个好父亲,尽可能给予孩子更多的陪伴。而这个目标几乎成了他内心的一份执念,因此,他敦促自己学习很多新的技能。学摄影是其中第一件。

面对初生的儿子,艾赦兴奋地举着相机,想把眼前可爱的儿子拍下来。可是鼓捣半天,画面总是不如意。为提高自己的技术,他找来摄影教材,还是觉得吃不透。后来,他一狠心,报了一个摄影的高级研修班。那时候,他还在一线工作。每天站岗到下午6点才下班,每个人都极其疲乏,艾赦却像打了鸡血一样,换上便装就往课堂上冲。每天晚上下课回到家,往往都是夜里11点多。这样坚持了一年,艾赦终于把高级摄影师资格证考了下来。

儿子8岁开始迷上打架子鼓,陪儿子上课的他担心自己看不懂儿子打得对不对,干脆也报班学习。学了几年,艾赦依然还只能打些简单的拍子,可对他来说能知道儿子走神没走神,打的拍子对不对,这已经够了。

从小跟着姐姐玩,艾赦几乎不会竞技性的球类运动。可为了更好地陪儿子练习打羽毛球,去年开始,他也报了羽毛球的成人训练班。直到现在,他的球技依然“很臭”,每次跟人玩,总被虐得很惨。但除了每周末陪儿子来训练一次,他还是会坚持独自来球馆训练两次。

争执

因为拍摄技术好,艾赦7年前从一线被抽调到机关,专门从事摄影工作。原本为了拍好儿子,一不小心把摄影玩成养家糊口的饭碗和在单位立足的核心竞争力。

更多时候,他为了能做儿子合格的玩伴而学的技能,总被家人责备为“不务正业”。尤其在岳父母眼里,他把孩子也带向了“不务正业”。

艾赦的妻子娘家在北京城区,婚后,他们与岳父母一起生活。孩子从小的饮食起居都是岳父母帮忙照顾。老人疼爱孩子,同时也对孩子的教育发展握有话语权。在老人看来,已经读小学五年级的艾瑜,只有多多学奥数、学英语才是正道,因为这事关升学,其他的统统都是浪费时间。当艾赦要带艾瑜学架子鼓、学羽毛球、学绘画,老人都以不配合作为抗议,甚至孩子睡前阅读课外书也被禁止。

“你说我要不要给我儿子也报个奥数班?”有天中午闲聊,艾赦突然问我。显然,这个选择已经困扰他很久了。这其实是一个特别难的问题,我不敢妄论,但最终还是表达了自己对女儿的期待:一个完整快乐的童年,比去挤一个名校重要。毕竟,只要人格健全,拥有快乐和爱的能力,哪怕上不了顶尖的学校,她也可以把自己的生活过好。

或许,这也是艾赦心底的想法。他告诉我,他也尊重孩子的意愿:如果孩子想上这样的课,不管是迫于同辈竞争压力还是真的感兴趣,他愿意支持。如果儿子不想,他就不勉强。给孩子一个正常的快乐童年,也是他这些年一直在努力做的事情。

和绝大多数老人一样,艾赦的岳父母对孩子非常溺爱,孩子五六岁时,老人还得追着喂饭。孩子不会系鞋带,他们不去教,而是干脆买不用系带的鞋,以至于孩子十岁了仍做不了系鞋带这样的小事。直到现在,孩子每天上学前,那阵仗堪比皇帝出巡。一会儿姥姥帮穿衣服,一会儿姥爷帮提书包,什么东西找不到了,也要依赖于姥姥姥爷。

艾赦自己从小就和两个姐姐一起生活,父母很少过问他们的生活,因此,姐弟仨都养成较好的独立生活能力。艾赦常常不无自豪地感慨,他们“随便丢哪,都能很好地生活下去”。看到儿子因为被溺爱,什么事情都得不到锻炼,严重缺乏独立生活的能力和胆量,艾赦陷入深深的焦虑。

于是,艾赦决定对老人的溺爱行为进行“纠偏”。他买来育儿书籍,搜集网上的育儿资料进行学习。当他以为可以较好掌握教育孩子、与孩子沟通的科学方法时,与老人的沟通却出现了严重的问题。当他提出要跟老人好好沟通科学育儿时,岳父母却认为这是他对老人的质疑,是不尊重老人。

一次路过东四环,艾赦努努嘴,示意我看旁边的一个小区。“几年前,我在这个地方租了个房子,一个人在那住了半年。”我正纳闷时,他解释,那次,他因为孩子的问题,和岳父起了激烈冲突,负气离开。当然,因为妻子儿子不愿意一起出走,半年后,他又不得不回去。然而跟老人关系紧张的问题并没有得到根本性的解决。

秘密

第一次见到艾瑜是5月下旬,一个有着白辣辣阳光的周六上午,溽热的空气里裹着万物葱茏的生机。艾赦经历了长达3个星期的停休,终于有时间陪着儿子把中断的兴趣班补上。上午10点到12点,艾瑜有一节羽毛球课。

9点45分,艾赦开着黑色轿车在小区门口接上了我。艾瑜窝在后排,长长的睫毛耷拉覆盖住双眼,整个人似乎还没醒透。

艾赦一方面努力创造话题,以便尽快“唤醒”儿子,一方面手握方向盘,眼望前方,侧脸保持着微笑的弧度。

到了羽毛球馆,艾瑜正式开始训练。艾赦脸上的肌肉就开始紧张地绷着,丝毫没有先前的轻松。

“小鱼儿,加快速度!你遛弯呢?!”艾赦坐长椅上,双肘支着膝盖,身体不自觉向前倾斜。儿子练习羽毛球基本步法时,动作慢悠悠,较身边小他一岁的同学落后许多。艾赦忍不住在场边大声叫了起来。可场上的艾瑜却似乎没有听到,继续他树懒般的步子。

在接下来接高球的挥拍训练中,艾瑜的动作依然是慢镜头式的。艾赦在场边坐不住,站了起来,空手做着挥拍动作。

“小鱼儿,手臂抬高,贴着耳朵过去!”

“小鱼儿!手抬高!抡圆了!”

“小鱼儿,你看下旁边同学的动作,人家可顶你有力多了!”

“小鱼儿……”

看到儿子没有反应,艾赦的声调变得急促起来,高高的鼻梁上冒出细细的汗珠。一组训练结束稍事休整期间,他忍不住抓起球拍,冲到儿子跟前,挥着球拍亲自给儿子做起示范。

儿子接下来的训练依然表现得不如意:一会儿鞋带开了,一会儿口渴了,反正就是各种磨洋工。艾赦在场边终于叫唤累了,一屁股砸到长椅上。“这就是老人平时惯的,小孩太惜力了。”艾赦抱怨道。

时钟走到中午12点,一声“本次课结束”响起,艾瑜像突然睡醒一般,两眼放光。按老规矩,爸爸接下来肯定要带他到附近的商场“逛吃逛吃”。

用餐前,艾瑜趁爸爸不在跟前,偷偷跟我分享了个秘密:“阿姨,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总把鞋带系得松松的吗?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多休息一会儿。”他说着,两眼一眯,做出一副狡黠的模样。

一盘滋滋作响的牛排被端了上来。已经饿坏的艾瑜左叉右刀,对着餐盘虎视眈眈。他左手按住牛排,右手握刀前后摆动,奋力锯着肉块。刀尖擦着盘子咔咔作响,可牛肉却怎么也无法切开。几个回合下来,艾瑜着急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,手中继续赌气似地咔咔咔作响。

艾赦在对面坐着,拿着自己的刀叉在面前的牛排盘子里做示范。“你看,得用刀肚来切,力量不要落在刀尖上。”艾赦一边摆着刀,一边解释。待儿子终于成功地切下一块牛肉时,艾赦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“孩子就是要教的。多试几次自然就会了。”艾赦说。之前,妈妈带孩子来吃饭,总把一切该让孩子动手的机会都抢走,儿子经常吃西餐,却一直都没学会切牛排。

我看到这个男人是如此努力和用心,为的是把自己独立生活的收益全给到儿子,同时,不让留守生活的负面影响传导给下一代。

养育

作为一名码字爱好者,我渴望了解他人的故事和生活,可一旦对别人生活细节窥探过多,内心却常常会感到不安。在一次外出路上,我忐忑又感激地问艾赦,你为何愿意跟我分享如此私人化的生活内容。

正在开车的他,沉默了许久,直到把脸上的表情全部熨平、收藏妥帖。然后,他转过脸来,扫了一眼副驾上的我。

“我看了你公号里关于自己童年的文章”,他顿了顿,“感觉看到了我自己。”他放慢了语速,补充道:“你曾写自己吊着腿,坐在窗台上等待大人回家,我很有共鸣。”他说,他也曾窝在炕边一天,无所事事扒拉着煤灰。爸妈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回到家,农具被卸下的哐当声划破了孤寂的空气,声响重重地撞击着他的胸腔。那种孤独,梦魇般挥之不去。

听着他的话,我小心地把脸别向右侧,不让他看到我眼眶里温热的液体。车窗外,高速路旁的树木、建筑飞快向后退去,退到那段叫做童年的时光里。和艾赦一样,我也曾因为计生政策,做了很多年“小黑人”。我也同样是上了初中后,回到父母身边,但日子并没有因此而有所好转。长期的分离,让我面对父母时常常感到不知所措。在那段最敏感的青春期里,我只想逃离那个叫家的地方。

我告诉他,原生家庭给我带来阴影,我担心这会对自己的孩子造成次生灾害。写文字最后也只是希望能够自我疗愈。

“写了那些文字后,我跟爸妈的关系也没有好转。”我有点伤心,至今我仍没有学会好好地和父母相处。我们双方似乎都很想表达对对方的关心和爱,可当任何一方小心翼翼地做出行动时,对方都会本能地往后退缩。每年一遇假期,我总往家跑,但不出两天,我跟爸妈总要发生争吵。这几乎成了一个魔咒。

艾赦说,他也会跟父亲起争执,沟通有问题。结果,他每次带着儿子回家,都匆忙往返,不会过夜,以此减少对儿子的影响。

“现在,我们养孩子的状态和被老人催生二胎的状态也基本一样。”我笑着说。

前段时间,艾赦的爸爸妈妈特地从老家打来电话,催他们夫妻俩再要一个孩子。艾赦拒绝了。他告诉父母,自己养不起。老人不理解,自己当年那么穷都能养活三个孩子,现在按说条件好了不止千百倍,怎么就养不起呢?最后,他们干脆表态“你们养不起,我们老两口给你养!”“你们吃玉米糊糊都能长这么大,我就不信我还养不起你的孩子”。

艾赦哭笑不得。养育孩子责任重大,他可不想自己的孩子像自己小时候那样,糊里糊涂地就长大了。艾赦告诉我,电话那头,父母长长地叹着气。或许两位老人永远都听不懂他说的这些话。

“是的,以前的孩子就是‘糊里糊涂’自个儿长大了。”我表示赞同,“每个成长阶段,我们经历了什么,父母很多时候是毫无知觉的。”我们希望自己的孩子完全避免这种状况,但过分的小心翼翼是否也有问题,谁也说不清。因此,为人父母的每一天,我们如履薄冰。

(本文出自2017《中国留守儿童心灵状况白皮书》“非虚构写作”板块,由北京上学路上公益促进中心发起。应主人公要求,文中人物均为化名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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